### 「国库充盈」未必是好事 文:言九林 > 政治权力不受民意有效制约,再充盈的国库,也大概率只会被皇权用于追求奢糜无度、实践雄才大略。而皇权实践雄才大略,需要以大量底层民众为燃料。 隋开皇十四年(594年),关中大旱,饿殍遍野。 隋文帝杨坚派人深入民间调查,获知百姓只能以刮喉咙难下咽的“豆屑杂糠”果腹后,痛哭流涕,当着文武群臣的面“深自咎责”,且公开宣布不再吃肉。八月份,杨坚又亲自带队,率长安文武官员与关中灾民前往秋收后的东都洛阳“逐食”,皇家仪仗队与饥肠辘辘的灾民浩浩荡荡同行。期间,杨坚严令官吏们不可催逼饿乏无力行走缓慢的灾民,且让左右之人将马匹腾出来,为羸弱百姓驮运家当。 杨坚真是个好皇帝。 然而,这只是大隋官方宣传语境里的杨坚。在官方宣传语境之外,杨坚还有另一张冷酷无情的面相。这张面相,后来被同样坐在龙椅上的唐太宗李世民所揭破。时为贞观二年(628年),李世民与黄门侍郎王珪谈论前朝得失,提及开皇十四年大旱,李世民说: 「隋开皇十四年大旱,人多饥乏。是时仓库盈溢,竟不许赈给,乃令百姓逐粮。」 同一个隋文帝,一面痛哭流涕宣布不再吃肉,一面拒绝打开已然满溢的官家粮仓赈灾。温情脉脉的政治表演,与冰冷残酷的帝王心术,毫无障碍地集于一身。 李世民没有污蔑杨坚,许多相关资料可以佐证此事。比如史籍中不但没有朝廷打开官仓赈灾的相关内容,还记载了杨坚于饥荒后的第二年,下旨将民间百姓自主管理的“义仓”强行收归官府,理由是这些“义仓”在上一年的灾荒中没能起到朝廷期待的救灾效果。赋税年年不少收,遇上饥荒却不肯从国库里调拨粮食赈灾,还谴责民间自救组织无能,并以此为由,强行将民间自救组织收编成官办机构,将百姓「自由自愿向义仓存粮备灾」变成「所有百姓必须定额向朝廷缴纳义仓税」——显而易见,这是纯粹的政治流氓行为。杨坚还在诏旨里命令各级官吏:以后遇上灾荒,不许擅开国库,须先开义仓;且不许擅自动用义仓里的好粮食,须「先给杂种及远年粟」,必须先给灾民吃乱七八糟的杂粮和存放多年可能已经变质的旧粮。 之后的故事进程,自然也毫无意外:终大隋一朝,义仓税从不少收,每次灾荒来了,义仓里也准没粮食。这片土地上,天灾必然伴随人祸;一切艰难困顿,从来只能百姓自己咬紧牙关苦熬。(义仓的历史,可参见旧文《福利变成税》)。 也是在饥荒后的第二年,杨坚颁布新律:「盗边粮一升已上,皆斩,仍籍没其家。」由《隋书·刑法志》提供的真实案例来看,擅自动用国库里的粮食,无论是私吞还是赈灾,当事人都要被杀头,全家都要被连坐沦为奴隶;沦为奴隶并不算完,还得用家产和劳作填补国库损失。这位常年以「爱民如子」形象示众的帝王,其实是个以天下为私产、极为吝啬的守财奴。在这位守财奴的统治下,隋帝国建设了大量巨型粮仓。如洛阳隋含嘉仓遗址经考古发掘,已确定总面积达四十三万平方米,共有圆形仓窖四百余座,可储存数百万石粮食。据《隋书·食货志》记载,开皇十七年,也就是关中大饥荒后的第三年,「中外仓库,无不盈积。所有赉给,不逾经费,京司帑屋既充,积于廓庑之下」,国库里满满当当,堆积着吃不完的粮食,花不完的铜钱。 对于这种满满当当,唐太宗李世民有一段独到见解: 「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,比至末年,计天下储积,得供五六十年。炀帝恃此富饶,所以奢华无道,遂至亡灭。炀帝失国,亦由其父。」 真是帝王才最了解帝王。 在李世民看来,隋炀帝杨广穷奢极欲,或者说自命雄才大略折腾不休——开驰道、修长城、造运河、建东都、行宫遍布全国,以及三征高丽——固然与隋炀帝本人的心性有关,也与隋文帝留给他的政治遗产脱不了干系。隋文帝不拿百姓当人,疯狂汲敛,留给隋炀帝的,是一座座足可支撑朝廷常规开支五六十年的巨型国库,是多达四千余万的可控制人口(杨坚启动「大索貌阅」运动,挖出了大量躲避朝廷苛政的隐匿人口)。正值壮年的杨广,手握无远弗届、绝无约束的无上皇权,坐拥前所未有的物力和人力,他怎么可能不自命雄才?他怎么可能约束得住自己「干大事」的强烈欲望?于是,这强烈的「干大事」欲望,将隋帝国百姓拖入了前所未有的地狱,也将杨广和隋帝国推向了末路。 隋炀帝的故事不是个案。汉武帝在位五十余年,将西汉帝国从「天下晏然」的好时代,折腾至「天下户口减半」的人间地狱。这巨大的历史转折,同样始于「文景之治」留给刘彘的政治遗产太过丰厚——国库里串铜钱的绳子已经朽断;太仓已满,粮食只能露天堆放任期发霉变质。空前充裕的物力,空前充裕的人力,诱惑着年轻且拥有无限权力的刘彘,去疯狂实践所谓的「雄才大略」,于是时代急速转折,数千万人的命运因之仓皇跌入下行轨道。 帝王最懂帝王的李世民,其晚年所作所为,也与隋炀帝颇为相似。二十余年休养生息,让唐帝国的可汲取税赋大增,可征发壮丁亦翻倍,于是大规模对外征伐再起,百姓只好「福手福足」,主动砍断手指脚趾成为残疾人,以避免被抓壮丁。 以上种种,约莫可以视为一种小规律。无法制约的政治权力,加上充裕的、可汲取的人力与物力,很容易催生出规模空前的大折腾。刘彘与杨广是自身野心的产物,也是这种规律的产物。 就这个角度而言,中国传统史家讨论古代财政史,总将「国库空虚」视为坏事,将「国库充盈」视为政绩,终究还是站在「朝廷」「皇帝」的角度立论。实则对底层百姓而言,在政治权力无法被民意有效制约这个固定前提之下,国库充盈未必是好事,国库空虚也未必是坏事。毕竟,政治权力不受民意有效制约,再充盈的国库,也大概率只会被皇权用于追求奢糜无度、实践雄才大略。而皇权实践雄才大略,需要以大量底层民众为燃料。 —END—